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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之夭夭》
作者:桃之妖妖

上:Farewell should be sudden


小时候,确切地说,是没有开始上学之前,我常常听爷爷讲故事。
他说,故事有好几种讲法。

之一:网。

之二:烟红色的蜘蛛在桥中央,哭。

之三、之四……我忘了。
但最后一种讲法我记得很牢,因为它最繁杂,好象永远也讲不完的样子。

基本上,应该是这样的:

1、
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缕烟红慢慢地在窗户上面凝结,就像血,又像一个男人疲倦的目光。
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在每天下午的同一个时刻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也许她只是为了看一眼那群从密密麻麻的楼房之间陡然出现的鸽子。在灰土的水泥与烟红的玻璃之间,它们就像在峡谷里面穿行的一群孤魂野鬼,找不到任何的巢穴,也没有食物。直到天空骤然变得黑暗,乔才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然而在她的耳朵里面始终不停地回荡着那些尖锐的鸽哨的声音,仿佛一种声嘶力竭的呼唤,又像是一个人临终时候的呐喊。

那幅油画一直放在那里,靠墙的位置,上面爬满了灰尘。有一天乔在上面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烟红色蜘蛛,于是她在一声尖叫之后就迅速地举起了手里的杂志,狠狠地朝它扔了过去。蜘蛛没有逃脱,它死了,留下了一滩烟红的污渍在画面上。那幅画是乔的自画像,裸露的身体是瘦弱的,正在发育的青春期少女,用了偏冷的色调,以及紧张的线条。因为有一天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裸体,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悲凉,她不知道自己除了身体,还能够于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句话是陈重说的。当时他正在她的身体里面不停地冲刺,他的眼睛就像一头饥饿的狼看到了世界的末日。她不敢看他,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她害怕他会突然愤怒起来,并且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间里面。她需要他,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在阳光下面微笑着的样子。就像第一次在那个落满了灰黄色树叶的小路上面看到他的时候,那会她还是一个穿着烟红色衣裙的女孩子。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他要去找的老师。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乔的手指不停地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画面,那上面的污渍遮住了她娇挺的乳房,似乎要将她的身体掩饰起来。这显然使她感到了一种深刻的羞耻。

2、
我有烟瘾了。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画室的墙是灰土色的,乔不知道他出去的时候墙变作了烟红。
作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我想我说的大部分话都是诚实的。我不抽烟,我诚实地告诉了你。无聊的女孩子有时候想要抽烟,让自己看上去风尘一些,让20岁的自己提前艳死在30岁的自己的怀里。那种感觉是他们要的吧。
可是乔最多也就是幻想着自己跑到月球背面抽烟的姿势。然后,扑腾着,学习那些行为诡异的鸽子,神经质地扭扭脖子。抽烟的时候需要扭脖子,这一点乔固执地认为。至于用哪两个手指来夹烟显得幽雅或落寞,乔是压根不会去关心的。烟的牌子,MILD 7、555、DUNHILL、LIGHT KENT、ROYAL、万宝路、中南海,甚至缅甸土制卷烟,这些他(那个男人)都抽过,但真要让乔带到月球背面去抽的,或许是雪茄。
粗壮的雪茄让青涩的少女看上去突兀。
这是乔最喜欢的感觉——突兀。

因为,他走了。
甚至还来不及看那滩污渍。
性感的COHEN依旧低吟着《I’m your man》,此刻听来却显得滑稽。

我真不明白作者先生为什么让蜘蛛死在乳房上,因为我明明看见它是死在烟红的天花板上的。而且,乔的自画像是背面的,也根本看不到乳房。或者根本没有什么蜘蛛,大白天的,看到蜘蛛是吉祥的迹象,照理是不该弄死的。但是,你说它死了,你让它死了。
我没必要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乔的房间,为什么陈重走后墙壁变成了烟红。这些都是我早就料到的。乔可能就是“我”。
我不觉得乳房一定就是娇挺得如大多数文学作品中那样,它们可能分得开开如17世纪法国的贵妇,或者堆得软软如繁忙时段麦当劳的甜筒。他和我一样不在乎,于是浪漫主义的乳房就倒在现实主义的阴户中呕吐起来。

“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缕烟红慢慢地在窗户上面凝结,就像血,又像一个男人疲倦的目光。”
写下故事的第一句话是在他走之后。所以乔才第一次听到了尖锐的鸽哨,生发出痛苦的比喻。那在他走之前是不可能的。之前的每个下午,乔同样会在窗前发呆,可是,那时候的鸽子似乎只是视觉上的鸽子,而没有丝毫的声响。这一次,视觉的鸽子被耳朵里的鸽子撕开,所以你说像临终时候的呐喊。

他走了。
乔结束了那些糟糕的比喻,推开门,走了。
墙壁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蜘蛛,烟红色的蜘蛛。

我走了。
3、
我一直都在观察着这个懦弱的男人。
即使是在他的新婚之夜。

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忘记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重要的细节。他的新娘在和他一起向那些客人们敬酒之后,用她那块洁白的手帕擦了一下嘴唇,但是上面没有留下太深的口红的痕迹。这是一件蹊跷的事情。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意外。因为这或许是一个预谋,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没有说话的权力。我只能观看,然后把这一切用我的眼睛和大脑记录下来。尽管我是他们两个人的老师,但是除了接受他们一起敬喜酒,我不能做任何的事情。

我知道的已经太多。在王安和宋雯结婚之前,我就听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但是我没有向他们证实。
我只是一个老师,我需要做的,是教他们绘画,如何从那些大师的阴影里面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至于他们生活里面的阴影,我知道,我根本无能为力。

有时候,记忆的确是一种折磨,它就像一种疾病一样让我无法摆脱。画家有时候是会不由自主地迷恋病态的。我能够记起的是宋雯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的眼睛是清澈的,里面似乎隐藏着去年冬天没有融化的雪。“陈重老师,你的名字过于沉重了。”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回答。

至于王安,他的油画已经开始在一些画廊里面举行小型的展览,并且得到了诸如蔡一达这样著名的批评家的首肯。这的确是难得的,但是我并不为此感到轻松,因为从他的作品里面,我看到了太多的不详之兆。

4、
宋雯开始怀念起那个消失如热带兰花般突兀的乔来。乔推门走了,而且我可以保证,她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就这样告别了。故事里所有看似主要的人物都会挨个消失下去,突然消失。让我不得不怀念起每一个即将告别的灵魂。
至于宋雯呢,她是一个干净到可以和身边每一个男性性交却没有高潮的奇异女子。她是这样的,而且她这样地做了。比这个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男人居然都对此缄口不语,大家似乎已经把宋雯当成圣洁的处女对待。不,确切地说,是神女。
他们恐惧她。

宋雯对高潮的渴望促使她一个接一个地让它进入,粗暴地,可怜地进入。一个都不能少。让所有的阴茎来奉献自己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或柔或硬的感慨。
不过,依然没有。
直觉告诉宋雯,陈重老师是那个男人,可以给她高潮的男人。
一切都在阴郁过后。

还是没想到居然有个男人愿意娶她,就是王安。 “心灵的枯燥掩盖在感情洋溢的风格背后”,卡夫卡对于狄更斯小说的评价同样适用于王安的画作。他仅有的复杂性是他竟然娶了宋雯,除此之外,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值得叙说的理由。

回头来看一眼,对着镜子拨弄皮肤上突起处的就是宋雯了。她有这样的怪癖:只要是身体上突起的地方,包括青春豆、肉痣、脂肪颗粒、脚底的老茧、乳头、阴蒂,还有男人那话儿,她都要了命地想去拨弄,如毒瘾发作,停不下来。这样一个疯狂而鬼魅的女人,是会要了大多数男人的命的。事实上,已经那样了。只要是她认识的男人,除了陈重算半个,其他都被她占有过。最可怜的是那个老头蔡一达,说他是老头或许阴毒了些,他还不到50岁。因为王安需要这样一个通道让评论界知道他,而蔡一达又看上了王安女友宋雯的那条“通道”。如此两厢情愿的交易不成也难。有趣的是,王安对此一无所知。说蔡一达最可怜,是因为他和宋雯搞开前,请求她跪在地上为他吹萧。他站着,感觉到宋雯的虔诚或者是自己的神圣。那个男人的宗教情结那么地不可救药。因为他的渴望神圣而显得无比可怜。这是蔡一达唯一让宋雯感伤的地方,感伤着就把那个老男人留在了记忆中,让这个可怜的人儿温暖地栖身。

陈重那“半个”,我暂时不说。因为他正盯着我,让我紧张,没法开口。

5、
整整两天了,他没有出现。
我不是说他一定要出现我才能继续下去。只是,他走了,给了我一个借口离开。

写小说是恼人的事情,尤其是从来不写故事的人。我真担心在人物还没有纷纷出马前,作者自己先消失了。Farewell should be sudden——多么不吉利的标题,似乎预示了故事最重要的人物——作者——突然退场。

那是在黄昏里挣扎的僵冷。
黄昏里,太阳红得性感,比勃起的时候美丽。尼采在云端,一边反复念着《偶像的黄昏》中的魔咒,一边倾听着《PAGAN POETRY》(异教徒的诗语)。BJORK叫着I LOVE HIM, I LOVE HIM, I LOVE HIM……一遍又一遍……SHE LOVES HIM, SHE LOVES HIM, SHE LOVES HIM……眼泪在崩溃边缘。力气没了,还在叫,那是用心在吼叫,那是异教徒的诗语。
我很抱歉你看到了一切。我无法对你说,什么也不说。

我很抱歉你做了。
看吧,宋雯又开始排泄她过剩的感性或者神经质了。那个走了才两天的男人,不过就是陈重老师。宋雯企图挣扎出故事,反客为主成为创造她的作者的阴谋由上面那些蝌蚪字暴露无疑。我说过这个女人很疯狂,很不安分。她很抱歉我看到了一切,哦,我当然看到了,作为这些卑微的小人物的主人,我允许他们适当撒野,但必须在我的手指间,休想跳出电脑屏幕。
我很清楚宋雯太想絮叨她和陈重那天在画室发生的故事了,男女间的危险关系总被人津津乐道。作为作者,我理解读者你的感受,你想听她说出来,满足自己的偷窥癖好。这一切,本来是可以的。我正打算让她开口,因为陈重已经离开了,不再死盯着宋雯,让她惶恐。

对神秘力量保持敬畏。作为一个人,不要企图知道上帝在干什么。而作为一个小说人物,不要企图插手作者的叙述。她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我只能让她从此消失。

告别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宋雯?
宋雯:“我数1、2、3!”

6、
“不要再说了。”她猛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离开了。
蔡一达显然没有料到简妮会突然和自己翻脸,因为在他看来她一直是温顺的,没有任何抵抗的企图。这是一个意外。他没有追出去,只是慢慢地转过了身,把目光投向窗外的一棵槐树。这棵树的年龄已经很老了,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赞叹一番,然后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惯常的那种微笑。但是现在,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相反,树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让他感到了恐惧。命运这个词语像一道闪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心里。他不是一只鸟或者一条虫子,所以他无法从这棵树上得到任何东西。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离开。他不缺少女人,但还是因此感到了一种愠怒。他的占有欲受到了冲击,尽管他明白,能够占有这个女人的其实很少。因为他从来没有读懂过她。
但是,他相信简妮还会回来找他,因为她需要他。一个女人总是需要一个可以用来崇拜的男人,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他一直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她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那种深深的敬畏。正是这种眼神,才让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印象,也让她最终成了他的女人。
可是,我有什么值得简妮去崇拜的呢?如果说,那时她的羽翼尚未丰满让我侥幸显得神气的话,那现时如此出众的她究竟看中我什么了?我不想再追问下去,我会疯的,我需要她,我是个可怜的男人。我需要继续自欺下去,我不想那么早知道一切的答案。没有答案,那是最好的。

7、
我叫简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叫他蔡老师。
那一年,我22岁,他44岁。

让我接着告诉你简妮说完“不要再说了。”这句话以后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可以和蔡一达的胡思乱想同步进行。
记得她应该是离开了。出门。室外。所以,在没有盖子的盒子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如此,日常琐碎。习惯了两个人吃饭的简妮,这次得独自解决肚子问题。吃,可以反映人的基本精神状态。她路过街边一家三黄鸡店,里面有各色小吃,主要供应白斩鸡、鸡粥这类。店里的顾客估计都是附近的居民,大伙清一色说好了似的随意拖着睡衣,这场景好象一个超级大家庭在这里聚餐。简妮的进入着实让大伙楞了一会,不过,也真就只是一会,马上又各自埋头吃起来。有一个小孩的目光和简妮的交错而过,异样的感觉,3秒钟。
简妮要了5元一份的小盘白斩鸡和1元的鸡粥。清爽的晚餐。就是等待取菜的时间长了点,不过她不着急,顺便瞧瞧配菜室里阿姨的忙活。夏天的冷面冷馄饨生意不错,后面居上的一个中年妇女叮嘱说冷面里多放点花生酱。大家都喜欢多放点花生酱。花生酱味道浓浓像咸味的巧克力。总算拿到油光光的白斩鸡,简妮随意找了座位开始她一个人的没有烛光但有灯光的晚餐。店里的一个阿姨坐在一边休息,毫不忌讳盯着简妮一口两口,她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芒,就像看着外星人表演吃饭似的。对于这样一个饮食店而言,简妮这种女孩,即使没有盛装,也格格不入得厉害了。看就看吧,反正她吃得挺得意。10分钟里解决了胃的问题。她抹抹微带油亮的嘴巴,风似地步出了店门。


8、
乔像一个游荡的鬼魂一样飞快地穿过街道,烟红的T恤在夜色之中犹如即将死亡的蝴蝶一般闪烁。她累了,于是她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来。在经过了片刻的犹豫之后,她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就在她正要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对方接起了电话。“简妮,你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和男人鬼混?”她大声嚷嚷的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一些暧昧的目光。“随便吧。你在哪里?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简妮的声音仍然是那种习惯的慵懒,仿佛一盆即将枯死的植物,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气息。

“我等你,老地方见。”乔在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因为她眼角的余光在漫不经心的投射之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从她的身边迅速地经过,没有回头。于是她跑了起来,朝着那个男人追了上去。但是在拐过了几条巷子之后,他彻底地消失了。所以她还是无法肯定,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他。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最近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一年之前。当时是在一个小型的聚会上面,有个人突然走到了她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吗?林衡已经出国了。”后来她就一直没有见到过他。

乔到达“暗花”酒吧的时候,简妮还没有来。于是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粉饼给自己补妆,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有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然而十分钟之后,简妮仍然没有出现,乔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然后开始打电话。“微子,出来陪我。”在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她以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低沉的声音说道。是的,她决定把微子也约出来,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总是觉得没有地方可去。

9、
“你又怎么了?第几次失恋了?”微子似乎很有把握地调侃着乔。因为一般在谁都无法依靠的时候,乔才会想到他。作为垫底,微子真不知是幸福还是可笑,不管怎么说,他是心甘情愿的。“我没怎么呀?要是失恋那么简单倒好了。只是需要人过来酒吧一起喝酒,一个人会很危险的。你也知道,泡酒吧的都是些可怜的人儿。”

乔老是这一套,似乎看破很多幻象,其实折腾来折腾去,始终一个小丫头,长不大。说的时候头头是道,很容易让外人觉得这个女子很早熟,练达如30岁的精品女人。可是每次碰到现实问题,她就败得一塌糊涂,比卡夫卡还卡夫卡——“每一个障碍都可以把我难倒”。这次也不过一件小事,即简妮没能及时赴约。就因为这个,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被抛弃了。她老是这么折腾自己,从小事联想到很严重的形而上问题。唉,这孩子说白了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如果连微子都找不到了,我看她怎么办,自杀去?不会的,郁闷郁闷也就习惯了。可微子偏偏太宠她,招之即来,百呼百应。这个男人实在心太软。能钟爱一个人,爱护关怀她到这份上,当老公一定很合适。这话别让乔听到,她非撕了我不可。哎呀,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得赶快去赴约,就是暗花酒吧乔美女的约啊。说了半天,我就是让她等到上火的简妮。

简妮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用迟到来显示自己特别的人。她没能及时赶到,或许另有隐情吧。因为微子正在过来的路上,乔刚才的受挫心理得到了平抚,开始为简妮找起理由来。到底是从小到大的死党,彼此的血液几乎都要融在一起了,当然会在情绪过后换位为对方着想了。

10、
直到深夜,简妮仍然没有出现。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乔从电话里面听到的始终是一个女人冰冷的嗓音:“对不起,对方已关机。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她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简妮了。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简妮一向行踪飘忽,就像当年只身一人去了北方,然后又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大雨之夜突然回来。

乔仍然记得那个夜晚,她在恍惚之中打开房门的时候,门外赫然站着的竟然是简妮。她穿着烟红色的连衣裙,浑身湿漉漉的,就像一个被驱赶得走投无路的女鬼。没有想到一年多的音讯全无之后,简妮竟然会再次出现,而且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乔把简妮安顿在自己的床上之后,一直没有睡着,看着简妮那张憔悴的脸,听到她似乎在喃喃地诉说着什么,但是那些究竟是什么,她没有听清。

现在,简妮又突然消失了。但是乔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知道,简妮一定会回来。也许今天她只是累了,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安静。

“乔,你又瘦了”微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不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为何总是如此的憔悴,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鸟,随时都会被一阵风伤害。尽管他知道她有太多的故事,但是他仍然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法理解。他觉得她似乎是在为自己设下一个陷阱,然后义无反顾地向下跳。坠落。乔喜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词语。在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她总是能够感觉到从内心深处汹涌而来的那种强烈的快感。

“喝酒。”乔朝着微子摇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然后把那些晦暗的液体一饮而尽。

暗花在放Dave Brubeck的Three to get ready。第一次在暗花听到如此轻盈的旋律。
突兀而愉快的变调,这让乔非常兴奋。我说过,乔喜欢突兀。

11、
简妮消失于公元2011年11月7日。
同一天,另一个重要事件是麦兜猪桃子的诞生。桃子是一头猪,品种是麦兜,出生地是上海,重5.7斤,精确的出生时间是当夜23点23分37秒。

次年,麦兜猪群体中开始流行一种行为艺术——手工制作苹果“头头”(领导的意思,上海方言)。具体操作如下:取出一只即将腐烂的苹果,双手用力将之磨碎,将软掉的苹果泥当作雕塑的泥巴,根据伟大领袖的样子,一块一块堆起来,直到现出头头的光辉形象为止。
苹果是2012年的必需品。可是那一年,苹果是禁止食用的,只能等它快烂掉的时候去制作头头雕像。每头猪每天至少要完成一件作品。违者(1、把苹果当食品的猪2、没有完成规定任务的猪3、对这一政策有抵触情绪的猪)将被处以极刑——被挖掉脑子里的松果腺。
这项集体行为艺术不是自发的,而是自上而下推行下来的政策。不过麦兜猪们似乎没有什么怨言,相反真正把它当艺术去做,乐在其中。这一行为艺术本身堪称艺术为政治服务的最佳范例,让艺术的政治作用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除了桃子。
由于每时每刻都在设计制作这种苹果塑像,我的手一直黏乎乎的,好象总有什么跟着我,让我无法摆脱这些和那些去干净地生活。由于长期摩擦,手的某些部位已经长出了厚厚一层老茧,那老茧带着苹果的味道,以至于有时我会忍不住将剥落的老茧当作有韧性的果肉咽下去。好久没吃过苹果了,只能用苹果味的替代品解馋。——摘自麦兜猪桃子日记中一段

桃子出生没几个月就得遵命履行这项义务。它一直对此表示怀疑,不明白为什么麦兜猪们一定要这样做,其合理性在哪里?根据消息灵通人士说,因为麦兜猪的伟大领袖最喜欢苹果。于是它们就跟着它一起苹果起来。尼采说,疯狂极少数出现在个人身上,而存在于群体、政党、民族、时代中,这是规律。你,生活在2002年的一个普通读者,一定觉得这彻头彻尾就是一种集体性的疯狂行为,可是生活在10年后的麦兜猪们(桃子除外),都觉得这非但不是疯狂的,且是合乎理性的,是先验的,无须给出理由的。

12、
王安的最新作品《奔跑的鼻涕》在法国的双峰艺术展上获得了评委会特别奖。这个消息着实让整个美院沸腾起来。对于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尽管他已经在国内发表了不少作品,也引起了评论界的关注,但这样一个国际性的奖项多少还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

我曾经评价过王安的作品,除了感情洋溢的风格外,内蕴极其空洞。这个名为《奔跑的鼻涕》的油画,究竟妙在何处?时伊作为《艺术世界》的记者,凭借着和他老师陈重的私交,得以抢在其他媒体前对王安进行了独家专访。
以下是部分摘要:

记:为什么作品的名称定为“奔跑的鼻涕”?
王:灵感来自于KleinBlue Jazz Club的老板JUNE女士。
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JUNE是旅英归来的玩偶艺术家,我们杂志曾经对她作过专访。
王:对,就是这个富有浓厚传奇色彩的女子。
记:在法国参赛的时候,作品的英文名字是Running Noses,直接翻译过来是感冒流鼻涕,我个人揣测可能和感冒有关系,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王:的确是这样的。JUNE曾经告诉我,她经常感冒,然后就会开始不断流鼻涕,那种清水鼻涕,透明的(我的作品中颜色的运用正是为了突出透明这一点)。因为感冒的时候干不了别的事情,她就早早地躺到床上,一边听JAZZ一边休息。最绝的是,她流鼻涕可以根据Jazz Guitar的节奏,与那些和弦同步跌宕,丝丝入扣。我当时被她所说的彻底吸引住了,我认为JUNE有一只美学意义上的鼻子。如同德彪西的印象主义的鼻子。
记:果真是奇谈妙论。你亲眼目睹过她的这个“绝技”吗?
王:当然。有一回我们一帮画画的在她的爵士酒吧聚会,那天她又感冒了,我们提出让她表演一下,她欣然应允。她是真正的艺术家,从精神到肉体。我觉得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艺术的汁液,让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个普通人。
记:那么,这个作品到底想说明什么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但是大家每次不得不这样问。
王:呵呵,是啊。我画画前从来不去想它要说明什么。我觉得那是等它完成之后才能出来的。套用法国新小说的理论,我画画是因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画出来。一开始就是因为被JUNE的“鼻涕表演”所吸引,马上就有了创作欲望,然后脑子里,怎么说呢,我觉得当时是空白的,只有动作,没有思想。
记:现在作品已经完成,而且还获得了国际性的奖项,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它出来了吗?
王:这个问题我是从最近才开始思考的。当时参赛只用几句话简单说明作品,我就说了JUNE的美学的鼻涕,并没有进一步说更深的意思了,但我想评委们已经看到了他们要寻找的意义了吧。
记:你觉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意义?
王:我现在还是没能明晰那种意义,不过我想那是关于艺术家的本能。
记:你觉得这是你到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吗?
王:我更愿意说这是JUNE的作品。我对它相当满意。她是这个作品的灵魂,我不过是执行者。

13、
JUNE高大性感,像极了电影“情迷六月花”(Henry & June)里乌玛·瑟曼扮演的JUNE。如果你还记得那电影,其中JUNE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木偶人,表演她的那种双簧绝技。她是亨利·米勒的妻子,一个舞女,但更是一个民间艺人。所以,我们的JUNE也称自己是民间艺人,做木偶,搞木偶戏的。在英国,她有自己的木偶实验剧场。那些木偶都是她亲手制作完成的。附图,这些是她的木偶们。

同时,她是个资深的爵士乐迷,所以回国后开了“克莱因蓝”爵士酒吧(KleinBlue Jazz Club)。与刘索拉的自由爵士不同,那里放的尽是些最老调的爵士乐,新派的电子爵士或者ACID JAZZ等是不被接纳的。“克莱因蓝”是这个城市的艺术家聚会的场所。
她的木偶实验戏剧堪称前卫,她听的老爵士又如此传统,注定了这是一个异常矛盾的女人。有时候我感到她就是戏里的那个JUNE。不过,这次她不是亨利·米勒的妻子,而是蔡一达的前妻。她和他有过短暂的婚姻,似乎不到1年。后来她去了英国学习艺术,一晃就是11年。

简妮消失的那年,JUNE开了这个爵士酒吧。不过,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纪念她,她是简妮,又是她的Anais Nin。这两个女子之间的故事,是一个没有钥匙的魔盒。这一切难道成了David Lynch的新作《穆赫兰道》的蓝本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妮的消失……

朱丽叶·比诺什在影片《Damage》中的经典台词:Damaged people are dangerous. They know they can survive. ( 受过重创的人最危险,他们知道如何幸存。)
至少,JUNE幸存了下来。她复杂到晦涩的眼神暗示每一个有阅历的人,她是一个Damaged Woman。可怕而忧伤的激情。她39岁了,每老去一岁,她越来越清楚一些事实:The longer I live, the less I trust ideas, the more I trust emotions.(我活的越久,就越不相信思想,而是愈加相信感情。)这是《艺术世界》那一期关于她的专访中她告诉我的。

如果可能,我要写一本关于她的书。

14、
你难道没有发现在暗花酒吧的那个乔并不是故事一开始出现的那个乔吗?
故事开头出现的少女乔,走了。
她离开的那年,20岁。

在暗花和微子大谈美学的那个女子不是乔,而是时伊,那个女记者。之所以大家,甚至微子和简妮都把时伊当作了乔是有一定道理的。乔离开的那会,时伊马上取代了她进入了陈重的生活。尽管她和乔不是双胞胎,可是人们还是把她俩搞混了。在我所说的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一个人的自身特质,而是他与别人的关系决定了他的属性,彻彻底底地关系决定一切。每个人在生活这盘大棋上有自己的坐标,一旦时伊走到了乔的位置,她就是乔了。
美院毕业后,时伊没有从事艺术创作,而是去一个艺术杂志当记者。离开学校之际,她和陈重的关系也结束了。之后他们成了好友,难得的结局。结束了和陈重的关系,也意味着离开了原先乔的位置,她成了独立的时伊,不是乔的时伊。

在暗花和微子聊天和简妮电话的是被当作乔的时伊,那年她大四,即将毕业。简妮消失以后,她毕业到《艺术世界》当记者,她回到了时伊的身份,不再被当作乔了。
到底时伊和乔是同一个人吗?

15、
时伊说,麦兜猪桃子进入陈重的生活后,她和陈重的关系有了变化。他整天只关注这个小家伙,把注意力从女人身上逐渐转移到了这头小猪身上。后来没多久,时伊和陈重就分手了。再后来陈重身边就没有出现过情人关系的女性,即他不再和女性恋爱。桃子的出现到底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时间概念,还是时伊和陈重分手的主要原因呢?

简妮是陈重的孪生妹妹。他俩很少联系,大家各过各的生活。尽管乔这个中间人和两者的关系非比寻常,但这也不能让兄妹走得更近。
一种让人迷惑的亲属关系。
简妮告别得突然。陈重应该是最早敏感到这一点的人。
同一天,他把麦兜猪桃子带了回来。
陈重对桃子的感情可能是他对简妮的隐秘感情的投射?

16、
最近JUNE的梦里不断出现这些精灵,她知道谁要回来了。尤其是最后那一个的表情,淡淡忧伤却无限杀机。
每做一个恶梦,阴影就跑出来一点。
不出所料,那些小虫子开始在周身蔓延开来。最要命的是阴道口也被感染了。起初是隐隐觉得瘙痒,最难受的时候,跟一个在地上鼓磨自己私处的母狗一般。坐立不安。奇痒过去之后,阴道口开始胀痛,手碰都碰不上去。最厉害的时候,痛到阴道流出酸水来。JUNE被这些神秘的虫子折磨不是第一次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每次开始前都梦到那些精灵,大头、大眼睛、尖下巴、细小的身体和翅膀,表情无辜而危险。这让她联想到张爱玲晚年被室内的奇怪虱子所困扰的情况。

小说不过是一件长满了虱子的华丽袍子。

KleinBlue新招了一个阿姨负责清洁卫生,50多岁的样子。对于一个下岗女工,能得到这样一份工作她非常庆幸,加倍努力,珍惜来之不易的再就业机会。每天早晨6点上班,处理隔夜客人们的残留。她没什么机会和酒吧里的客人接触。所以,她和这个酒吧唯一有频繁接触的就是老板JUNE。阿姨是个本分的人,话不多,干活地道。可是那天,JUNE在厕所碰到她,她神神道道对JUNE说了一通话,让她不安起来。“你身上的那些虫子迟早要死掉的。”JUNE暗暗惊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除了我自己或者神秘力量外,不会有别人知晓,甚至连猜都猜不到的。“等它们消失后,你才会怀念它们。”没头没脑扔下这两句话,阿姨又若无其事开始擦抹洗手盆。
后来的几天里,JUNE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好几次她都想问阿姨上次说的那两句话,可最终都没问。她配合着阿姨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几星期后,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当作是一时的幻觉了。(幻觉常常是反向的。当你觉得A是幻觉时,你的这一想法B才是真正的幻觉。)

阿姨不写日记。但阿姨把那两句话写在纸上卷起来塞进了厕所墙角处的裂缝里。KleinBlue易主重新装修的时候,人们从那里发现了这纸条。

17、
即使在另一个虚构的世界,要体验激情也同样困难。麦兜猪桃子的遭遇充分体现了这点。
桃子小朋友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英雄梦,倒不是说它失败了,而是根本没有让它开始的机会。麦兜猪的头头第二年就对苹果塑像厌倦了。因为暂时也没想到更绝妙的新花招,所以大伙开始过平淡无奇的生活。桃子只得打消了上诉头头的念头,随群众呼啦呼啦过日子。

在此,有必要先把麦兜猪和普通肉猪的区别交代如下:
1、 麦兜猪能和人类沟通,其语言方式不明,但确实人类中的某些可以和它们无障碍地交流
2、 麦兜猪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养的,更进一步,是艺术家的宠物,而不同于宠物猫狗
3、 麦兜猪具有和百变狸猫一样的变身本领,所以人类很难知道你看到的东西是否麦兜猪变的
4、 麦兜猪的感官能力大大高于人类,可以进入到人类无法感知的领域
5、麦兜猪也有自己的死期,一旦它们失去了以上这些魔力,立即沦为普通肉猪,然后被端上餐桌

它瞪着好奇的小眼睛打量人类的种种滑稽和哀愁。电影《柏林苍穹下》的天使们整天干的,就是桃子的最新爱好——探听陌生人心里的声音。

地铁,在这个城市神经的通道上,五光十色的人形闪动,最真实的表情出没在这里,透露出这个城市的淡淡忧伤。人类的所思所想,尤其是都市人,对我们麦兜猪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花花草草,诡艳如狼毒花,又如破盒而出的群群烟红色蝴蝶……

某日地铁里的全记录:
“她的痣要是再长高一点就好看了/现在已经10点多了,卖《晨报》的老头居然不降价还卖1元,晚报都快印出来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对面女人的阴唇/没完没了今天的毕业典礼上领导们穿得象小丑/他的阴茎细了点,干那事的时候我夹都夹不紧,看来我得换个男人,或者练习夹功/喧闹的笑话通通没法懂,迷迷糊糊仿佛身处太空/当有灵魂的人遇到没灵魂的人,只能动用没灵魂的那部分去应对。当有灵魂的人遇到有灵魂的人,它们没灵魂的那部分会产生矛盾,因为他们是在不同的生成环境下长成的,不同的生成环境给他们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可以给他们同一个灵魂,但不能给他们同一个全体。/今天第2天量多,我真担心会弄在裤子上,不晓得座位上弄上了没有/四大菩萨是文殊、普贤、观音、地藏/‘三个代表’我背到哪里来着/我再等等,可是我知道他不会来/我要向公司里的人夸张自己的存在,不要与人和解,才能做成想做的事。”

18、
房间里,陈重和简妮并肩坐在床边。帘子是闭着的,屋里光线迷蒙。空气里潮湿而暧昧的蓝梅子气息。简妮叫陈重抱紧她,如果可以的话,融化她。
“你好象有心事,怎么了,告诉我。”简妮察觉到陈重的不自然。
“因为我不想这样搂着你。不过也就这一回,明天我会开支票给你。”
简妮听着,恍惚起来,似乎所有过往的伤害再一次聚积席卷过来。
“我不想这样搂着你。因为……我要白天看到你,晚上看到你,每分每秒拥着你。”陈重的突然转折让简妮酥软而周身发热,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温暖与感动。简妮的要求很简单而又最奢侈,只是希望这样被紧紧需要着……
“我会说服爸妈让我俩在一起的。”
此刻在陈重怀里的简妮是一朵湿润的烟红色热带兰花。

这一幕过去之后,简妮的人形变换回到麦兜猪桃子。你知道桃子像狸猫一样是会变形的。陈重和他的宠物间,每天上演这样不可告人的戏剧。
这是他的鸦片,维系迷乱的生存。

19、
大家对简妮消失的反应是异常不堪的。
小说世界里,人与人的关系是第一位的,既然简妮的消失影响到了与几乎所有人物的关系,为什么大家似乎预谋好了没人提起呢?

★ 乔,现在是时伊,她和简妮是好友,却认为简妮总会回来的。因为她过去这么消失过。时伊没有太把这次当回事,即使在暗花等候的那刻她强烈的直觉也最终被她自己否定了。迄今,她继续自己的生活,采访工作,还有就是为写JUNE人物传记做准备。简妮是被忽略掉的。
★ 陈重,简妮的孪生哥哥,过去和简妮行同路人,现在却找来会变形的麦兜猪桃子作伴,玩着危险的游戏。简妮消失后,他的反应是异常的,偷偷摸摸地,好象一个在房间手淫的少男害怕父母的闯入。他屋里的帘子一直闭着,光线如同心情一般昏暗。
★ 微子,和简妮不算太熟,但有时和乔聊起她。简妮消失后,他一反常态开始搜集她所有的小说,那架势好象是准备研究她。
★ 午言,微子和乔谈到过的简妮过去的一个男友,他和简妮早就没了联系。可奇怪的是,简妮神秘消失之后,他整天逢人就谈他俩的感情问题,弄得好象他们正陷入感情纠葛中。
★ 麦兜猪桃子,它现在的任务是经常需要变形成为简妮,当然只是在陈重的黑暗的屋子里。陈重是导演,而它每天的职责是把戏演好。它偶尔也问自己,为什么她消失的那天我出生了?我和她究竟有什么内在联系吗?
★ JUNE,她和简妮的同性恋人关系是隐蔽的。简妮消失后,她的酒吧开张。之后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简妮这个名字,当然也不可能有任何人会问她。她经常做梦。
★ 三舞,他的小说里就有以简妮为原型的人物。只是他和简妮从未相识。那他是怎么知道她的?难道是因为她的消失?
★ 老作家残荷,在一次笔会上和简妮打过照面。那一次,他似乎预见了简妮的遭遇。在他的封笔之作中,我们可以见到简妮最后的下落。
★ 王安、宋雯、林衡这三个人物之所以放在一起说,是因为他们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和简妮发生重要关系,但是这三个人却是简妮神秘消失的导火线。

最后说他,简妮长期同居的伴侣蔡一达。如果说,简妮大部分时间是和他一起,那么别人没察觉到她消失还能理解,但是朝夕相处的蔡一达应该是最关切简妮下落的人。为什么对于简妮的离别,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他没有去找她?为什么在她消失将近1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向警方报案寻求帮助?这些尖利的红色问号死死逼着蔡一达开口。但他还是一言未发,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一个月后,他和JUNE复婚了。

20、
我的人物很少在室外活动,大家犹如在盒子里活动的小人。
因为他们是我造的,有我的味道在。我害怕日光,太阳经常刺痛我的眼睛让我哭泣。每一次哭泣就是一次对太阳神阿波罗的背叛,心底那抹由酒神狄俄尼索斯霸占的阴影于是更加猖狂弥散。

唯一经常走动的是桃子。它不怕太阳,因为它的心里没有黑暗。
桃子正告诉我它的最新发现:
我最近喜欢跟踪别人,在他们身后观察,关于背面的情况。
我注意到好多人的脖子后面有黑痣。正中的、偏左的、偏右的。好奇来着。如果你仔细去看看,会发现这种身体特征在很大部分人身上存在。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些部位特别容易长黑痣?我尝试着摸索自己的后脖子,看能否摸到突起的颗粒。如果能做一个调查,看这些脖子后方有黑痣的人是否和别的人群有不同呢?他们之间会否很多相通之处呢?黑痣是天生就有还是后来新长出来的呢?是因为脖子后面经常出汗或者我们喜欢摸那里而堆积产生的吗?而且为什么我每次看到脖子后面的黑痣就觉得恶心反胃呢?这个部位的黑痣难道对我们麦兜猪是一道魔咒?

21、
外界对桃子是一种颜色,对我又是一种颜色,对别人可能更多不同颜色。每个人眼珠的特殊颜色决定了他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颜色。我的世界主要是烟红色的,偶尔夹杂着灰土灰紫之类,但都是一些非常模糊甚至无法表现的颜色。那世界本来的颜色呢?

眼睛肿的时候,从侧面看过去,它是垂下来的,很颓废的姿态。从正面看,它是耷拉着的,眼珠里有可怕的东西,看看是什么?残荷写小说几十年了,他仍然像个孩子一样问自己一些奇怪的问题。关于他所写的——真实。40年的时间无法让一个作家去认同“简单”。残荷牢牢坚持,一切都是深渊。正是这种对复杂的迷恋和偏执让小说得以还原客观世界在美学河流上的倒影。简单或者复杂都是真实的,不过是水上与水下的对望。

烟缭绕开来,里面和外面,同步迷乱,如同COLTRANE的萨克斯。

22、
我爷爷告诉我,世界上有两种职业最富有诗意,其一是猎人,另一个是邮递员。爷爷希望我可以在将来的日子一一体验这两种诗意生活。

米亚是残荷的孙女,读完幼儿园后,她开始当邮递员。她只为一个人送信取信,就是她爷爷。作为残荷的私人邮递员,她孤独而专一地邮递着诗意。

每周一次,残荷给米亚一个不同颜色的信封。给原本的白信封上色,颜色是残荷亲自调制的,因为信封的颜色不能重复,所以需要精心调配颜料。到目前为止,米亚已经接触了52种颜色,而且将来会更多,这使得她对色彩比常人更敏感,更精确。信封里面没有信,所以,确切地说,米亚是在邮递信封。邮递员都有一辆送信的单车,米亚也有,烟红色的小单车,孩子骑的那种,三个轮子,主要是防止米亚摔倒,她平衡器官有点小毛病。

信封的目的地是离家不远的一个废弃游乐场,里头的大蓬屋是马戏团。游乐场的入口是在一堵普通的石墙里面。常人是看不到那墙背后的门的。米亚能看到,因为爷爷带她去过。第一次去的时候,爷爷搭着米亚的“三轮车”,领着米亚认路,以后她就独自去送信取信了。

一路上,我们沿着墙壁,墙上有奇怪的图案,是一些小人,圆头,没有五官,三条花瓣线条把头分成三部分。身体都是弧线构成的。他们穿着裙子。我不知道别人能否看到这些小人,应该是可以的吧。老房子附近有不少神秘的图案。

上海的老房子正逐渐被现代化的建筑所取代,可残荷的老房子还没轮到,大概是地处上海展览中心隔壁的弄堂里,不方便拆吧。那条路叫威海路。马戏团的入口大门在威海路一家工厂的旁边。残荷告诉米亚:“虽然肉眼看不到那门,可那门确实存在。你闭上眼睛,然后骑向墙壁便是。”换了别家的小孩,一定会吃惊:那明明就是一堵厚墙,怎么可以撞上去呢?米亚是残荷的孙女,体内流淌着老人独特的艺术血液。她不紧不慢、悠闲笃定地骑了过去,像舔一口冰淇淋那么随意。

23、
灰土色的威海路。
米亚的幼儿园也在这条路上。读完幼儿园,米亚没有接下去上小学。她当起了爷爷的私人邮递员,当然她还继续学习,不过不学普通孩子们的语数外,而是一种叫Anthroposophy(人智学)(以下简称为“A学”)的奇妙学科,来自于见神论之神秘信仰。她是在马戏团地下室里发现这个奇怪的课堂的。

投信的邮筒在旋转木马向东10米处,邮筒不是传统的绿色,而是随着爷爷信封的颜色变化。信一进入邮筒的大嘴巴,它全身就开始变色。接着会吐出爷爷需要的回信。我不知道回信信封里面有没有信,爷爷的信我不能拆开看的。回信的信封都是一个样子的,上面画满了烟红色的蜘蛛。谁给爷爷回的信,我不清楚。

虽然那里是一处废弃的游乐场,可我每次送信时游乐场却欢乐着,满耳跳跃着法国味道的手风琴音乐,让人莫名欢乐起来的那种乐调。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玩,只不过没有游客罢了。或许每一个孩子都幻想有这样一个只为自己一个人开放的游乐场吧。我不是太贪心,尽管梦幻乐园很吸引人,每次送信我也就玩一个项目,不会沉迷而忘记回家。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玩,取完回信就回家了。我把那里的景象告诉了爷爷。爷爷问我怎么没玩,我说我胆子小。

很快就把游乐场都玩遍了。
正哀愁着,听到有人跺脚的声响。居然这里有人!
跺脚的人就是后来教授米亚A学的W老师。W是一个小个老头,尖而窄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梁上架着烟红色边框的六角星眼镜。这么说吧,W很像那个滑稽的美国导演Woody Alen。

回家后,米亚把奇遇告诉了爷爷,爷爷非常支持米亚跟着W学习。就此,米亚摆脱了庸俗的小学、中学和大学,开始了更高阶段的学习。

24、
W的跺脚就是课程教授的内容之一。A学简单地说,就是如何用身体和感觉来表达与理解。W教我用脚踩出节拍,先练习原地踏节拍,然后是边走边踏叶芝一首诗的节拍。他帮助我通过身体的动作,理解诗的节奏和韵律。他让我体会用不同声调说“再见”的感受。还表演不用声音,仅是动作和表情来表达一个消息的好坏。教我拍不同节奏的巴掌,然后他拍一段问我是叶芝一首诗中的哪一行,他想告诉我即使不读句子,用其它发声的方式也能表达出句子的节奏。还有,还有,他教我用嘴呼吸,用喉咙呼吸,用肺部、腹部、最后用腿、脚、全身呼吸,体会用不同的呼吸方式说“你好”,用嘴呼吸说出的“你好”短而肤浅,用全身呼吸说的最深沉,W说平时我们只用了7%的力量说话。学会用全身呼吸法说话,听者会有不同的感受,这种感受会反馈回来。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声音,他要求我注意听“声音”。每节课他都做这样的练习,给我一个音……然后他讲故事,如果我觉得听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音就告诉他。

你看我说得多么急,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奇妙体验统统告诉大家。可是我发现,A学让我越来越倾向于用身体去理解和表达,而不是语言文字。
你们注意看我的这个动作(附图)……

25、
JUNE的克莱因蓝开张后他一次都没有去过。外界——除了极少数知道他俩当年情况的人——基本不会把这两个人的名字放到一起,即使他们都是圈内有分量的角色。简妮消失一个多月后,蔡一达或许把所有的问题都想清楚了,他去找了JUNE。

虽然十几年没见他,我还是闻得到他身上绝望的气味。我不惊讶,反倒生出一股暖意来,这一反应让我惧怕了几分钟。
可能一直以来,我都是后知后觉的吧。
我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我脑袋是空的,像放出了那些魔咒的潘多拉盒子,或许里面还有希望?我也不知。整个人像一只没有思想活动的洋娃娃。
独处的时刻,满脑子都是关于“人”,而“物”却是消隐的。
两个人的时候,眼睛里却满是“物”: 烟红的墙壁、灰土的烟灰缸、团状的纸巾、谁衣服上的木扣、杯口我留下的口红印……,惟独没有“人”。
所以,我以习惯性的傻笑来回应他们。
我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我只能笑,你从笑容里尝到苦涩了吗?
然后,我要用几倍长的时间来温习那段“思想空白期”。
我在跟回忆做爱。

是的,我在回忆中体会温度。
或许因为我是一种冷血的变色的动物,从烟红到灰土,却没有自己本身的颜色。

和蔡一达就是这样的。我和他在一起或许不到一年,到底多久我记不真切了。可是在英国的10年里,我时常回忆起他。他身上绝望的苦而酸涩的气味,精液的味道。
他或许不会像我回忆他那样回忆我,毕竟我们的分开是两厢情愿的,没有太多惊心动魄的纠缠。这样的分别是很容易忘记的。

26、
11年的异国生活让JUNE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魔力。
我得承认,那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动心了。
她的魔力是不同于简妮的那种,她身上有男人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从来都是喜欢有鬼魅气质的女子,如果说简妮是精灵,那么JUNE就是巫婆。我和她一起的那段日子,她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道行,当然我隐约嗅到了未来的气息,所以我平心静气地让她飞了。当初为什么要分开,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预感吧。很多问题当时觉得纳闷,多年以后回顾起来才多少清晰一点。我想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或者根本没有所谓勇敢的男人。无论是当年对JUNE还是如今对简妮,我都是犹豫而懦弱的,我把握不了任何东西、任何关系,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对于这种懦弱的情绪很是享受。

两个魅力无边的女子摆在我面前,让我选择的话,我挣扎之后,还是会要简妮。因为她的脆弱和绝望让我心醉。我习惯性沉溺于那种让人伤感的爱情中。可能JUNE没有我能更好地施展她的魔力,但简妮就未必了。她弱得比羽毛还轻,有时连自己的珍珠泪都载不动。和JUNE复婚是简妮临走前的嘱托。她说她会离开一段时间,她当时有这种强烈的预感,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消失,所以她一直在等待。她叫我在她消失一个月后去找JUNE,并且和她复合。我当时根本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把这些当作她的呓语。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经常自说自话,而且杂乱无比。一个月过去了,她真的再没有出现。

我没有预料到自己此刻的平静,可能是她在远处用温暖的眼光抚摸我,让我安详吧。她对于自己的消失好象早有准备,我只是知道这些,至于她究竟为此安排了什么,我不清楚。她当时的所有表达都那么简单却模糊,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我只有听从她的旨意,一步一步走下去。所以,请你不要吃惊地望着我,这一切都是简妮安排好的,我不得不。

除了和JUNE复婚,她还让我去联系一个叫三舞的男孩子。让我把她过去的一些事情告诉那个小朋友。我照办了。还有,她叫我去关注美院一个叫王安的学生的作品,和宋雯的那一段“体验”就是认识王安开始的。她留下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乔的一个叫微子的朋友。所有这些人我原本都不认识,是简妮把他们带进了我的世界。我应该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这实在太突兀太可笑了。但是,我没有,甚至连好奇都没有,我只是乖乖地完成了简妮告别前所有的嘱咐。

简妮啊,你到底去了哪里?你想我怎样?你让我的生命顺着一条奇怪的曲线滑落下去,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希望最后等到的还是你。

27、
微子:
你好。我想你多少知道我的,我知道她会说。
收到我的信很突然吧。呵呵,我的告别比这个更突然。你会慢慢习惯并理解的。荒诞与否也不过一个习惯问题。
关于我跟你说的话,请暂时不要让乔知道,这很重要,务必做到。她将来会很有前途,我知道你非常爱护她,所以别让我的事情影响到她的生活。毕业后她会去《艺术世界》工作,这很好,让她接触更多的人,了解艺术更丰富的可能性。
她很清楚我过去的一些离奇事件,所以我这次的消失估计她不会太在意。这是再好不过的。只要你们大家都不要刻意提起我就好。谢谢大家的合作!
我走了,你可以帮助大家找我。目前为止,我出过2个长篇,一个中短篇小说集和2本随笔集。你尽快去找来仔细研读。一切的谜底就在我的文字中。
好,说到这里,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希望你一切都好。当然还有所有的朋友们。
我爱你们。
Farewell should be sudden

简妮(笑脸)

28、
“林衡回来了,没错。”尚羊随口说了出来。
“哦,是吗。”时伊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所以“是吗”后面是句号而不是问号。

当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看来模糊一片,让人难以生发出感慨惆怅之类。没有想法,一点都没有。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最烦冗的,却也是最不值得述说的。大家的经历归结到底没有更高超的境界。所以对于那些事情,我选择沉默。
在我的小说里,我要去说一些你没想到的,你想不了的,你觉得没可能的模糊意义。

“我打算回初中的学校一趟,你和我一起吗?”尚羊瞧了林衡一眼。
“可以啊,叫上乔一起吗?”林衡到底还是说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那么突然,却相当自然。
“我问问她去。”尚羊低头回答的,没看林衡的表情。

29、
冬天的校园有种久违的浪漫。
喜欢男孩女孩穿着厚衣,卷着围巾的憨厚样。
现在偶尔路过一些新建的学校,看到里面现代化的红红绿绿,觉得像是儿童乐园,不是我记忆中学校的颜色。学校是灰土色的。即使那些原本鲜丽的花草树木也是蒙着暧昧灰尘的。只有在那样的颜色包围下,冬天的校园才显出它的浪漫来:一个人在麦田里听风声的滋味。冬日的风吹过我的长发,却似麦子的绒毛轻抚皮肤,能把人心底最柔软的精神舞弄出来。

地上零星散落着落网的树叶,梧桐的叶子是可以当玩具的。小时候在弄堂里,我们几个小丫头没事就捡地上的落叶,叶柄叶茎够结实的话,可以一对一比试,看谁的叶柄先断。
“尚羊,你过来呀,看我找了2片好叶子,我们玩吧。”时伊扎了两尾小辩,看来是为这次回访特意打扮的。
“哈,你还记得啊。好嘞,我就过来,咱们比一比。小时候我可是这个的高手哦!”尚羊蹦着就朝时伊过去了。
今天她俩像极了小丫头,轻盈地比风更流畅。
林衡这家伙看她们有得玩却不带上自己非常不平,嚷嚷着要加入。
“不行不行,这个是一对一的,哪有3个人拉叶柄的呀!”
“就是就是,你别捣乱啊,小心我们联合起来对付你哦。”

尚羊和时伊正拉得难解难分时,林衡的叶柄冷不丁地冲了进来。
“啪”的一声,三条几乎同时断了。
然后,在一堆孤寂的落叶陪衬下,那三条同时断柄的叶子显得那么耀眼。

30、
麻将,按照辞海里说,“即是麻将牌,始于清代,牌分万、索、筒三门, 每门从一至九,各四张;另加中、发、白、东、南、西、北各四张,共一百三十六张;后又增加花牌和百搭。四人同玩,每人十三张,以先和成四组另一对牌者为胜。”
据说,麻将牌原是古时江苏太仓粮仓的仓官发给兵丁的竹制筹牌。仓内常年囤积稻谷,鸟雀为患,守仓的兵丁便以捕雀为乐。仓官以竹制筹牌来计数酬劳。这筹牌上有字,可以做游戏的工具;同时它又是赏钱,有证券价值,可以用来论输赢。
麻将的图案,打麻将的用语,也都与捕雀有关。麻将中“筒”的图案是火枪的象形符号(截面图),几筒就表示几具火枪;索即束,意思是一束捆起来的鸟雀的脚,官吏验收时以鸟足计算,兵丁将鸟足集合成“束”;万,既是赏钱。
麻将中的东西南北代风向,古时的土枪无力,发射时要考虑方向。中即打中,所以用深红色;白,即白板,是说打了空枪;发,就是说得了赏钱发财;“碰”即“砰”,是枪声;赢了牌说“胡”了,其实是“鹘”。鹘是鹰的一种,有高强的捕鸟雀技术,一旦有了鹘,自然不愁抓不到雀,所以每局牌胜就说“鹘”了。

一桌麻将:陈重(东)、林衡(南)、微子(西)、午言(北)。
噼里啪啦,一百三十六张牌清脆上桌。
唏哩哗啦,一百三十六张牌优游洗洗。
刷拉刷拉,四面城墙雄雄而立。

陈重最长,由他掷骰子。咕噜咕噜,5点+6点,刚好11点,开午言那边,空5节牌取牌。

东:九筒,要不要?大麻皮最没用。早点甩出来。她应该在做一些最没用的事情。
南:吃。七八九一顺,九筒我正好要,吃得舒服。她应该在做一些自己觉得很舒服的事情。
西:侬打一张出来。喔唷,北风呀,我伐要。补牌。喏,西风要伐?她应该放弃了一些又找到了新的。
北:西风,哪能嘎巧,我正好有两张,碰一击,这次碰地真爽。她应该在很西面栖居着。

我来解释一下,这4个大男人在玩一种特殊的麻将,“烟红麻将”,也就是说,用麻将来占卜。为谁占卜?当然是消失的简妮。

眼看一圈牌都快拿完,还没有谁胡牌,看来这局得僵掉。人心惶惶。
大家眼睛死死盯着那最后一张,是一筒吗?哐啷,陈重补到这张,大家都在等一筒,对死掉了,陈重轮上补牌,等于是宣布他赢了。慢着,大家还是最后看一眼那张牌:雪白雪白一张白板。
大伙傻了眼,那最后一张一筒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白板?好好的牌怎么会出错,谁动了手脚?何必动这个手脚?毕竟4个人都需要那张一筒,如果要动,也该动到自己手中,把一筒弄没了有什么好处?难道是她在操纵这牌?她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重新开局。
人生的牌和了就要重洗,另一轮麻将即将上演。

31、
克莱因蓝新来一个歌手,叫绿茶,是个人妖,声线特殊,异常迷人。他和我们认识的某个熟人长得挺像,对,他很像简妮!

第一眼看到他时,JUNE差点叫出声来,那不是许久不见的简妮嘛!
他一开口这才证明他不是女人。他跟JUNE说了自己的人妖身份,问能否试用他几天,看看他唱得如何,开出的条件不算苛刻,而且酒吧也正缺这号人。这事很顺利地就这么着了。
果然,他的技艺非常精妙,学谁像谁: Billie Holiday的悲绝,Sherly Horn的优雅,Ella Fitzgerald的甜美,Astrud Gilberto的空灵,Nina Simon的沧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奇才。
尽管长相和简妮逼似,但装扮和气质差距还是不小。简妮给人很透明的感觉,而绿茶很浓密,甚至有几分恐怖之美,他每次表演的服装都极尽奢华之能事。

克莱因蓝几乎天天满座,生意红透半边天。大家像看外星人一样纷纷过来参观这个特异动物。绿茶的个头很小,所以一眼看上去只有15、6岁的年纪。眼神复杂,无法形容,但至少有30岁女人的冷艳神情。至于声线呢,我刚刚都说了,他运用自如,学谁是谁,连Nina Simon这种黑人老女人的粗而沙哑的嗓子都能表现。酒吧经常有些客人提出要单独约他出去,JUNE替他把回绝工作做得很妥帖。绿茶就这样在众多男人的意淫下来去匆匆,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纠缠。他的工作就是唱歌,其他概不接受。他越是如此,那些人越觉得他神秘难把握,多少痴心的男人为他魂不守舍啊。

那些原本不相干的人都来了,而且几乎天天泡在酒吧,好象不必干活似的。蔡一达是名正言顺地,因为现在他也算是半个老板。陈重带着桃子约莫一周来一次。王安和他那帮画家朋友本来就经常过来喝酒,现在有了绿茶当然来得更勤快了。林衡、微子、午言自那次麻将后成了3人帮,整天形影不离,好得跟铁哥们似的,他们现在也是长驻克莱因蓝。尚羊因是林衡的女友,有时也跟着过来捧场。时伊因为要写JUNE的传记,需要更多时间接触笔下人物,下班后也常赶到酒吧呆着。三舞毕业之后一边写小说一边在酒吧当酒保做Part-time。

32、
三舞的电脑旁照旧是一杯冲淡了的咖啡和刚泡好的云南花茶。
他打算继续写点什么出来。

写作过程中是否应该阅读别人的作品?这个问题一直烦扰着他。
对于我们太喜欢和太不喜欢的人,我们的反应往往不够自然,小说也是一样。万一看到好的,会让我兴奋一阵,但随即陷入久久的恐慌,对于自己作品的不自信,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怀疑。坏的呢,其实看看是不错的。我记得电影大师库布利克就喜欢看糟糕的电影,这样可以让增强信心,自己至少能弄出更好一点的。问题是,我发现别人写得都相当不错。糟糕的作品逃哪里去了?呵呵,三舞苦笑了一声。

窗外没有太绚丽的夜景,这里不过城市一个平凡的角落。轻轨站倒是分明立着,像一个时刻精神充沛的管自行车的阿姨或老头。它挡住了原本分明可见的高架路。对了,实在无聊的时候,我可以写一些有趣而可爱的东西,譬如,你注意过上海的内环线高架和外环线高架护拦的颜色分别是什么吗?如果让我来说,答案一定是烟红和灰土。记忆力强的读者一定早就发现了,我的小说中两种主色就是烟红和灰土。当然了,如果你去电视台参加什么“财富大考场”之类的比赛,千万别说我告诉你的颜色,因为,其实,或许,这两种颜色是不存在的。什么叫烟红?像烟(smoke)一样的红?还是像烟(cigarette)一样的红?无论是smoke还是cigarette,其中丝毫没有红的成分。由此,烟红是不存在于我外在世界的。它只存在于我的小说世界。至于灰土呢?灰色和土黄色的综合?还是蒙上一层灰的土壤颜色?或者是带点棕黄的灰色?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灰土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颜色。我只知道在我的小说里,灰土是带着触觉、味觉、嗅觉、听觉、感觉,然后才是视觉而来的。于是,烟红和灰土在我的小说世界里便摇身一跃而充当了一种符咒。它们的出现代表了一种气氛的展开。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已经不是视觉上的颜色,而是全方位的符号。再扯下去我就要搬出老巴特的符号学等等,虽然我始终没有彻底钻研过那些理论,现在说也是随口胡诌。

33、
蔡一达作为评论家,是不能闲着的,凡是和文艺有关的,他都可以插一脚。更多时候他想插的是鸡巴,可惜未果,所以他大把的精力只能用来条分缕析那些艺术作品。前一阵子,他的主要经历花在美术作品的评论上,王安就是他捧出来的。最近呢,他开始做起了小说的评论。目标盯准了年轻而有实力的女作家戴苣。与那些20多岁还不会写小说只会用身体和唾沫表演自己的“美女作家”相比,戴苣名正言顺是实力派的,尽管她已经30岁了。想到葛彬彬和尹川川当初由对骂而相识相知,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蔡一达觉得他和戴苣说不定也可以靠评论来发展关系,联络感情。至于简妮呢,她像一条洗了多次的牛仔裤,在蔡一达的记忆里越来越淡,总有一天要变做白色一片的。回顾先前蔡一达的信誓旦旦和他目前新的兴奋点,我们就知道,爱情,或者说当事人自以为的爱情,在生活的河流中是多么容易褪色啊。

《收获》上戴苣的长篇《仿真爱人》可以说是近期同类作品中最出挑的一个。总体而言,作品好读且有章有眼。不过,我还是先说说其中不灵光的地方,虽然不显眼,但本着对戴苣同志负责的态度,我还是准备说一下。整个小说最难看的地方是对于一些歌曲歌词的引用,譬如莫文蔚的《开水与白面包》、《我不耐烦》,张楚的《爱情》,朴树的《做梦》,等等等等。
一是没来由,感觉像是女方还没湿男方却硬是要进入,还不准女方抹润滑油。不是说引用歌词不好,而是要么引得恰到好处,跟情节十分贴切,要么也要在艺术上和小说的气味相投。可惜《仿真爱人》里歌词的引用似乎都没做到这些。当然我有机会找戴苣聊聊,看看她有什么不同于我的见解,或者她的引用有更高级的地方而我没看出来?
二是把小说原本很紧张的叙事气氛给搞杂了。本来这可以是一个很不错的艺术体小说,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歌词的介入,反倒像新华书店里满满一排的通透而庸俗的的“通”“俗”小说了。庸俗大家知道,无须赘言,“通透”有必要讲一下。一般表达很清晰内容和意思的小说,就是“通透”的小说,而这类小说我把它归到稍微低一级的范畴里。并不是说它不是好的作品,而是它的丰富性少了,所以作品的艺术价值降低了。

34、
威海路最近在修路。
因为大家经常聚在克莱因蓝,而酒吧就在威海路旁边,所以威海路成了所有人的必经之路。这马路一修,轰隆轰隆,让本就烦躁的夏天更加不安起来,似乎什么意外事件要登场了。地上的蚂蚁开始舞蹈,我能看到。
我的望远镜里最先出现的居然是陈重和——简妮!是简妮呢还是绿茶,或者是桃子变形之后的简妮人形?两人亲昵地在书报亭前说着话,像是打算买什么杂志。陈重的手很自然地搂着那女子的腰。一对糖果。
突然一个黑影从他俩身边闪过,接着是一辆烟红色TAXI的急刹车。已经倒地。是谁被撞了?这个时候最好奇的人或许就是我。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被撞的人是个女的,叫宋雯。
她不是早在故事第5节的时候就被作者赶出去了吗?怎么此刻她会重新出现?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陈重和“X-简妮”身边,而且出了车祸?车祸后她到底如何了?

35、
我提到过,简妮消失之后,微子开始研究她的作品。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简妮的小说结构很有个人风格,即人物和事件往往是间隔出现的,好象一个又一个回旋。一般她会提出一个人物或重要事件,然后让它悬至在那里,吊起读者的心。接下去的一节通常不会再提这人或这事,而是谈一个新的问题。等到读者快把头一个疑问忘记的时候,它突然又跳出来,解答了先前的疑问,却抛出一个更大更悬的问题。微子试图从三个角度分析了这种小说写法:
一、 音乐性
这种结构,体现了很强的古典音乐特质,甚至算是“复调”的表现。当然,简妮小说的“复调”并不如音乐中的那么严谨,她有时相当随意,但你可以感觉到那种刻意的随意。小说结构上的这种起伏,犹如海涛,连绵不断,意蕴深远。
二、 心理学
心理学上有一种讲法叫间歇性刺激。大致意思是,有的东西你连续接受刺激,刺激就会被克服,像手上磨出了老茧反而不觉得痛。只有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间隔反复,才能让神经高度紧张,由此调动读者所有的注意力,让读小说成为一种智力游戏。
三、 美学意象
我通读了简妮所有的作品,发现她很喜欢民俗艺术,包括一些民间艺人、民间杂耍技艺、马戏团等等。所以我突然想到,她小说的间隔性可以用她喜欢的美学意象来比喻,就是杂技表演中的“细杆转盘”。这个节目的确切名称我还真不知道,但我想大家一定都看过。桌上一排细杆,细杆上面是旋转着的白色盘子,为了让盘子保持旋转,表演者需要不停地转动各个盘子,一个都不能拉下。这种表演有视觉上的缭乱效果,而她的小说同样具备这种视觉到感觉的缭乱。

36、
我今年24岁了。我以为我的生活就是在矛盾中不断寻求平衡。我的性格里有太多危险的因素,如果不找到适当的平衡点,我担心我的生活将是一团屎。于是,大学毕业后,我白天写小说,晚上在酒吧当调酒师。这两种活动的性质正好相反,小说追求模糊,而调酒讲究精确,这种对立维持着我生活的平衡。一个好的调酒师不能缺乏创造性,但前提是精确。0.1盎司的配料错误就完全改变了酒的性质。而小说是让人发现事物的模糊性。

“小说应该毁掉确定性。况且,这也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产生误解的根源。读者时常问:‘您究竟在想什么?您要说什么?什么是您的世界观?’这些问题对小说家来说是很尴尬的,确切地说,小说家的才智在于确定性的缺乏(l'absence de certitude),他们萦绕于脑际的念头,就是把一切肯定变换成疑问。小说家应该描绘世界的本来面目,即谜和悖论。”
——《小说是让人发现事物的模糊性——昆德拉访谈录(1984年2月)》

我追求的小说艺术正是建立在模糊的基础上的。我想尽量让读者知道,很多我们以为很清晰的事情和关系其实并不如我们所想,它们很奇怪地交错着横亘着无理取闹着。你以为某个时期里头,你想明白了什么,其实不过是碎片,所以它很不稳定,下个阶段轻易就被推翻了。然后你会觉得生活在欺骗你,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彻底想明白的。其实,或许并不是生活欺骗了你,而是它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我们的生和死这两个最关键的问题都如此莫名其妙,更何况其他连带出来的问题!所以,一些困惑如果在幼年时期想不明白的话,那这辈子就别想再想明白了。小说要做的就是表现这样一种生活的真相。小说有自己的真实,让我们体察到现实生活的表皮下涌动着的激流。

37、
一杯红酒、一个眼神的交错,酒吧这种地方是男女危险关系的温床。人在袅袅烟雾中变得迷离而靡丽,散发着性的芬芳。

酒吧里不失时机地散布着Miles Davis那淫乱的《Bitches Brew》,分明把人往巢穴里推。

一对男女借着醉意,先后进入了洗手间。
没有言语的交流,此刻,慌张的身体是压倒一切的渴求。男人粗暴地把女人压在厕所的墙壁上,手毫不迟疑地从下面扯下了她的蕾丝。女人的裙子被撩了上来,内裤拖到腿的半截处,高跟鞋颠了一下。雪白的、刺眼的、圆润的、张扬的臀部勃了出来。半开的拉链。男人的阴茎。骚臭的气味。性的名义。
插入。
抽动。
喘气。
厕所的灯随之颤动起舞。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疾,排山倒海。
一口、两口……,男人喘着粗气,女人停不下呻吟。
一切在女人“啊”的一声中结束。
突然,绿茶开门从男厕出来,理了理他迷人的长发。他瞧了那对男女一眼,自顾自走了。

男的叫午言,女的叫JUNE。
请不要惊讶,性的名义下的混乱组合再正常不过。
JUNE和蔡一达虽然是复婚了,可彼此依然过着自由的生活,自由的性生活、自由的性伙伴。这种婚姻关系是令人费解的,但也是令人羡慕的。

蔡一达最近盯上了戴苣,只不过他这人不够直接,委委琐琐,所以距离“插入”那一刻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JUNE不同,她是彻底的艺术家,毫不伪善,尊重身体,所以她表现得更直接更肆意。午言一直都是喜欢比他大的女人的,JUNE正合他意。

原来这次交欢可以如同喝醉酒一样吐掉,没人会再提起,可奇怪的是,午言和JUNE居然又干了好几次,俨然情人关系。这事有些蹊跷,因为根据我对JUNE的观察,午言并没有如此的吸引力。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38、
瘟疫般的大床上,JUNE裸身躺在午言怀里。
“我去倒杯酒来。”她随即起身下床。
光线昏暗,但她魔鬼般的身体曲线还是耀眼得如同瓷器闪着诡异的光。
看午言疲倦的样子,估计他们已经大战过一回,是中场休息时间。
“给。”她把手里的杯子送到了午言面前,上面残留着她的手的温度。
“喝完你先睡一下吧。”她一口喝下了自己的一份,接着取出一支万宝路点上,女人抽这么凶的烟还真少见。
40岁的女人,如此鬼魅的女人,她在抽烟的时候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就是哀艳。
午言似乎是被眼前的女人再度激起了欲望,他把酒杯里的液体一口倒进嘴里,然后一个翻身把JUNE压在身下。阴茎是如此蛮横,淫威无限。他把JUNE的身体放到合适的位置,让她撑在床上,从她身后顶了进去。JUNE缭乱的卷发散发着浓郁妖冶的“毒药”气息,随意散落在曲线玲珑的光滑的后背上。在午言的眼里,此刻的JUNE是一把稀有的提琴,任他拉出疯狂的旋律。他有节奏地摆动着结实的臀部,拉和抽,行云流水。他时而牵扯着她的头发,时而抚弄她胸前的圆球。兴奋的时候,他用力拍打着她的屁股,啪、啪、啪,清脆悦耳。
“快”!JUNE命令道。
两人扭作一团,如同发情的疯狗,速度和强度攀上了峰颠。
一股泉水。两人几乎同时泻了。
午言疲极,倒头便睡下了。

39、
JUNE在午言的那杯酒里放了安眠药,剂量足以让他乖乖死睡到明天下午。接着,她可以安心地开始对他的“人体艺术”。她从抽屉里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特质的刀片,那种特别锋利又特别薄的手术刀片。她蹲在床边,小心地把他翻身到正面,像进行微雕艺术一样用刀片在午言身体上划口子。她下手很轻很小心,生怕弄出鲜艳的血来。暂时不需要血,只要这样谨慎地划口子,很浅很浅的口子。身体的每个部位,只要是长肉的地方,JUNE划了无数的口子,而你现在根本看不到午言身上有任何异常的景象。他睡得那么熟,皮肤白皙柔软。当一切完成之后,JUNE面对着自己的“艺术品”满意地抿了一下嘴唇。
收好刀片,她自言自语道:
孩子,明天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周身的刀口会如同你的眼睛一样同时睁开,感觉到光和疼痛。我想要你体会什么叫伤口,最最要命的伤口,最最阴毒的伤口。不要怪我,我太爱简妮,而你伤她太深。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虽然她现在不在了,我也要替她报复。她受过的伤,我要你加倍奉还。
明天的太阳让我觉得异常兴奋,我要它亲眼目睹你的惨痛,我将为此欢呼!

40、
那个傍晚,灰土色的威海路上,一部烟红色的儿童单车。米亚照例帮爷爷送信顺便去W老师那儿上课。
上周的课说的是如何将脚趾一一分开并单独运动。正常人中,少数一些能让脚趾纷纷张开,但是要让各脚趾分别运动而不牵扯到左右的脚趾就相当困难了,这需要训练。米亚回家后一直很勤奋地练习。每天睡觉前总不忘凝神静气,然后庄严地抬起神圣的脚,开始用意念指挥那些小家伙们的分分合合。米亚果真是有灵气的小孩,她动作掌握很好,进步神速,已经基本可以让小脚趾动的时候不影响旁边那节脚趾了。
一路上,米亚随意地踩着单车,脑袋瓜里正琢磨W老师今天会教什么新动作。譬如,米亚一直很想把两腿翻到脖子后面去,整个人就像蜘蛛一样,如果再穿上烟红色的衣服,那就俨然一只烟红色蜘蛛了,多神奇啊!米亚从小看的童话神怪故事里,烟红色蜘蛛一直是她崇拜的对象。那种东西简直就是她心底的图腾,在心灵深处散发着耀眼的光辉。想着想着,米亚的小嘴咧了开来,她暗暗决定,今天一定要向W老师主动提出这个请求。

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个黑影尾随着。

41、
威海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米亚的小单车忽忽5分钟就可以达到目的地。眼看就要到那堵隐形墙壁了。米亚提了提裙角,准备下车。那个男人这时候跟了上来,出现在米亚的前方。不过他没有走远,而是过了几步又回头冲着米亚,好象有话要说。
“小亚呀,能带叔叔一起去上课吗?”他装出一副熟人的样子,居然还叫出了小孩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哦,不如自我介绍一下先?”米亚小人精一个,比他更象无厘头。
“小亚真是聪明伶俐。叔叔叫潘有后,我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他吐出这些字的时候似乎很严肃,虽然别人听到什么行为艺术家觉得很好笑。
“你是像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那样表演节目的人吗?”米亚毫不示弱,语不惊人死不休也。
“我呢,现在还没发现什么可以表演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学习,然后我就可以表演了。带叔叔去见见你老师,好不好啊?”
“我看这样吧,我今天先独自去上课,顺便跟老师提一下你的请求,看他同不同意。如果他说没问题,下次老时间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进去。这样可好?”小丫头应对得如同一个老练的精怪,人小鬼大。
“这个……今天真不能带我?”男人在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没有和老师说好突然带个陌生人去,老师一定不乐意的。你这么大把年纪,做事不会那么不稳妥吧。这些个都是基本生活常识呀。”米亚把潘有后说得一楞一楞,简直就是老师在训学生,指明学生努力前进的方向。
“小亚说得对。叔叔听你的。那就下次吧,麻烦你跟老师说一声。”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别呆这里。我要进门了,你别在这看着,我多别扭啊。”
潘有后刚刚准备离开,米亚叫住了他。
“对了,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米亚不无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一直就知道你啊。我认识你爷爷残荷。你跟他说小潘他可能记得。不过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老先生忘了我也是正常。”
“哦,走吧。”

42、
时伊走了。而我开始陷入了思念简妮的泥藻。
时伊的姿态、神情、说话的样子,绿茶的外表、气质(简妮部分妖冶时刻),这一切的组合让我不得不开始怀念她,那个小妖,简妮。你不会知道,当我第一眼看到她,在顶层画廊的角落里,我那时想走上前去吻她的下巴,那尖尖的,小狐狸似的下巴。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我奇怪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那么做。按理,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给别人造成的唐突感。那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了我当时的冲动呢?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莫非……是他?那个美院老师,好象叫陈重,对,没错,应该是他盯着我的眼神。那里头没有迷恋,却充满了妒忌,酸地起了泡。他是男人。我印象中我从来没被一个男人那样盯着看过。他们经常会色咪咪地瞧我,但绝对不是他那样充满敌意的眼神。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难道他看出了我对简妮的迷恋?他和简妮又是什么关系呢?他迷恋简妮这我敢肯定,他希望独占她也是一定的。只是简妮当时和蔡一达是一对,似乎怎么都跟他扯不上关系呀。
哦,我不去想那个讨厌的男人了。我该回头来想念我的小妖精。世界上没有比她更迷人的东西了。上帝为什么会造出这样的怪物呢?在我眼里,她比亨利·米勒的阿那依斯·宁更有海妖般的魔力,因为她的复杂与矛盾,那种难以捉摸的气息已经让人产生了无法了解她的绝望。艺术家迷恋绝望。所以,我迷上的并非她这一个体,而是那种迷恋的感觉,我迷上了自己的感觉。说到底,还是一抹哀艳的水仙。迷上她,是迷上了自己体内的某种气味,却更加不可救药地迷上了自己迷恋时刻的感觉。这就是我所有的症状,我的疾病,我的CANCER,我的病态的脚指头。
但是,想清楚了这一切,或者说暂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明的病症,就能消解我对她的强烈思念吗?如果能,我的手为什么还在不停触弄自己的阴唇?为什么我难受地想打针?为什么我想要快点到达高潮却感到乏力而绝望?为什么我头顶上的钟还在嘲笑我的脆弱,看它走地多起劲,我都听到了!

这就是JUNE在时伊走后,猛然怀念简妮并手淫排遣情绪时所进行的所有心理活动,如果我记录无误的话。只是我总在怀疑人的思绪是像棉被一样好几层的,我记录了这层,必然错过了和那层思维同时进行的另一层甚至几层。这样的记录能发现多少真实呢——关于人的内心世界的真实。或者,内心世界的真实本身就无法被彻底记录?唯一能肯定的只是那种混沌的状态。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又在想别的什么?
我觉得有人站在我身后。你说话声音轻一点,让我回头看看。

43、
又一个周日,米亚帮残荷取回了烟红色的信封。这一次着实让米亚吃了一惊,因为信封比过去大好多,而且里面凹凸不平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好象一块布头。回家的路上,米亚因为一心想着信封里的东西,差点将小单车撞到一棵老槐树上。
交给爷爷的时候,米亚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爷爷,这回里头好象有东西哦。”
残荷点点头,表示肯定。
看来她的确还在。残荷思忖着。
尽管米亚很想看看信封里头的究竟,但残荷还是照例把她支出了书房。
残荷用手摸了一下,将里头的东西往信封尾部推了推,超起剪刀沿着封口直入下去。他把手先伸进去探索了一回,果然是软软的,而且好象很柔很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轻轻吸了一口气,残荷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居然是一张人的脸皮!完全是真人的样子!不敢相信但只能相信这是从真人脸上拉下来的一层皮,且能看清脸的轮廓和五官造型。而这张脸皮的主人正是消失已久的简妮!
残荷被惊愣了小会,回过神来,他开始着手思考这种取人脸皮的技术。这到底是魔法呢还是高新科技?简妮又为何要寄这个东西过来吓他?这么说简妮应该还在了?她在哪里完成的这个小手术?

想来想去,残荷想到问一个人,或许他还能提供点线索。他到了废弃的马戏团找W老师谈这个事情。W果然略之一二。
“这个技术并不神奇,既不是魔法也不是什么高科技,过去我们帐篷里的巫婆姐姐经常给大家做这个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皮。”说完W还拿来自己的脸皮给残荷看。残荷很是吃惊,没想到他看到的东西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奇货。
“用一种特制的去角质膏敷满脸部,大概需要2小时的时间,此间巫婆姐姐会用催眠术让这人失去知觉,这样做出来的脸皮效果比较好,不容易扭曲变形。2小时过后,她用特制的药水取脸膜。等彻底取下之后,人的脸部是光光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换句话说,这个时候那人是没有脸的,只有一个脸的外圈轮廓,脸部的器官暂时消失。那一刻真的骇人,不能随便出去见人,会把别人吓死掉的。睡一夜五官就恢复了,而且人看上去年轻许多,那曾老脸皮蜕下之后可以作为艺术品装饰家居。当然,这些特别的装饰品只适合少数口味的顾客,一般人估计暂时接受不了这个概念。”
“这个手艺只有巫婆姐姐会吗?她现在人在何处?”残荷急于调查下去。
“我不知道是否只有她会。你看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家早走掉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哪里。”W很无奈地回答。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看来是的。”

44、
牵着回忆这个大风筝的细线,我被拽到王安和宋雯的婚礼那一幕。当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安和宋雯一起向那些客人们敬酒之后,宋雯用她那块洁白的手帕擦了一下嘴唇,但是上面没有留下太深的口红的痕迹,这说明,在此之前,她的嘴唇用力接触,或者说抹过别的东西,如果再大胆假设一下,应该是和别人大力接吻过。那么,那个人是谁呢?首先,那个人一定不是我,因为虽然我知道宋雯很迷恋我,可是我毕竟是她的老师,而且我对她确实没有那种暧昧的想法,当时我有乔,她是我的女友。其次,那个人也不会是王安,因为两人都到了结婚的份上,没必要在婚礼上如此表现激情,即使要热吻,也应该是在仪式上SHOW的,而不是在仪式前偷偷摸摸进行的。最后,要不这个人是蔡一达?可我觉得也不像,如果我没记错,那天他是和简妮结伴而来的,而且他眼睛里充满了对简妮的爱意,这个时候,我以为他不会表现出任何的不忠行经,有了简妮,别的女人都可以当作不存在了。分析下来,那个神秘的男人会是谁?

陈重是不会猜到的,因为他压根不认识那人,他叫林衡,是乔的中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情人。说是初恋,或许不确切,因为那时男孩女孩的好感朦胧而青涩,或许不算作爱情吧。高三那年,林衡出国了,没有参加最后的高考,他走得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情书》里的男藤井树不也是如此突然转学了吗?然后丢下了懵懵懂懂似乎若有所失的女藤井树。在我的故事里,这个角色是乔。后来乔真正恋爱了,成年人的恋爱,从心灵到肉体,对方是陈重。不过她始终没有跟他提过她中学的那个人。陈重和林衡是很久很久之后,在为了占卜简妮的下落的那场麻将中第一次碰头的。双方都没有说起自己的过去和感情生活,男人们习惯的做法。

45、
林衡和宋雯,这两个看似毫无瓜葛的男女,为什么突然在宋雯婚礼那天发生有了瓜葛?答案只藏在当事人心中。而今,宋雯傻了,对于过去的种种,她完全给抛弃遗忘了,看来我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林衡呢?他应该知道的吧。可是当我面对面问起这事的时候,他却矢口否认,还怪我想象力没处发泄。他在撒谎。因为那天是我目睹了一切,男的就是林衡,女的就是宋雯,他俩在黑色的角落里激情热吻。

★ 王安、宋雯、林衡这三个人物之所以放在一起说,是因为他们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和简妮发生重要关系,但是这三个人却是简妮神秘消失的导火线。留待以后详说。

现在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把这三个人连到一块来说简妮的消失了。没错,简妮那天是和蔡一达一起去的婚礼,但是落座不久,她发现左边的耳环掉了,于是她出门按原路返回去寻找,就在巷子深处目睹了林衡和宋雯的不可告人的一幕。事实A和事实B摆在眼前了,现在的关键是找出A和B之间的关联,即为什么她的神秘消失和她所看到的事情有关系,到底之后发生了什么促使她告别地如此突然?我要好好想想,而同时,我总感觉有人在窥视着我,每每我有新的发现,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几乎让我透不过气。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他凶险的目光犹如一束冷光直接穿透混沌的黑夜,透过我烟红色的厚重的帘布,直击我的胸口,一阵猛颤,收紧,收得更紧了……

46、
如何同失眠做斗争。我尽力了,或者没有,潜意识里的舞蹈,AUTOMATIC WRITING。我经常发毒誓,诅咒自己一旦睁开眼睛将不得好死。书写因为虚荣而半途而废。那些伤心的果子,越来越酸,哪怕它苦了都好,为什么要那么酸呢,让我的舌头颤抖,让我的眼珠突出,让我的鼻子冒油,让我的耳朵发痒。至于下巴,那是盛放泪水的凹槽。我以为我对大家都是真诚的,然后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可能会骚扰你。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需要你需要我。您好,用户已关机。如果你说话的时候能像这个电子小姐的声音如此温暖就好了。温暖是冰冷的代名词。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发抖,我觉得自己像在冰雨里匍匐的小猫眯,舔着自己稀疏的绒毛,幻想着有一个怀抱,像道银光出现在跟前,我的humbert叔叔。你知道我对着你吐舌头是故意的,我希望你宠我。你知道我对着你破口大骂是故意的,我希望你嘲笑我。你知道我对你说的疯话是故意的,我希望你小看我。换句话说,我希望我是被误解的。毕竟那至少证明你曾经试图去理解我,只是失败了而已。但是没有,你没有做过任何的尝试。在你的小人国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胡闹的丫头。呕吐之后喉咙会很哽咽,但是胸口会很舒畅。我正在呕吐,而我没有喝酒。我为什么没有喝酒呢?我说过我要醉倒的。可是酒醒之后又如何呢?酒醒之后我能学会抽烟吗?或者可以失去记忆吗?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憔悴,那是你们留下的痕迹,一人一刀,深深浅浅,错落有致。花钱吧,让物质心醉吧。不停地花钱可以促使你不断去骗钱然后你就不会失眠。我甚至愿意用我后半生几十年的生命来换取一个月的香甜的梦。如果我可以顺利地睡去,我就不会被关在这里。我继续打量被我剥落的指甲油残骸,分明是有弹性的精灵。熏衣草的香味据说可以消除伤疤,据说只消几个星期,据说可以新皮换旧皮,据说效果显著,据说……变着法子抠弄自己哟,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彻底。烟红的夏天绵延出太多的纠结,如同性感的吊带。我爱自己我想应该杀了自己。自杀有几种方式?等我都研究透彻我已经没有自杀的力气。不过根据算命一说,我最后是被人气得头撞桌子而死。这个结局在我18岁的那个烟红色的夏天就可以预料到,算命的有什么了不起!这样看来,自杀和他杀相结合,而且充满了愤怒和力气,有朝气的青年啊。我死的时候会像鲁迅爷爷那样,对他们一个都不宽恕吗?至少目前为止,我一个都没忘记,我一个都没报复,他们不会在意是否被我宽恕,我是可笑的,而这一切是多么残酷的青春物语呀。在小说的所有章节里,我一直在做的就是骗人,假装是上帝。当安静地面对你们时,我说了这些真话,听上去很怪,因为是真话。Sherwood Anderson的It was the truth that made the people grotesques.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我不晓得这个循环要继续多久。每次是否比上次更剧烈,更憋闷,更可笑,更残忍?我在我的世界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好奇地打开你们世界的门?一脚踏空,就开始坠呀坠呀,仿佛不见底的深渊。我已经坠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了,坠落途中不断有奇怪而郁闷的梦境相伴。我梦见自己的枕头下面总是有一大堆小虫子,很恶心,很群体。还有躺着抽大烟,那是一个学生夏令营。来来回回的学校生活,做着一些不是学生做的事情,有同学们在身边陪衬着,到底是什么让学校成为噩梦中最大的阴影?如果我还不累,我甚至可以一直写下去,写到小说的结尾,而这多可怕啊!啊伊伊呀哦啊伊伊呀哦哎,啊伊伊呀哦啊伊伊呀哦啦,MAY GOD BLESS THE CHILD。

那个孩子像一架飞机一样哭泣。

47、
九月天高人浮躁。
好几个人物陷入了失眠的旋涡中,就这么兜兜转转,好象被黑洞吞噬掉所有的精力和灵性。面对这种难敖的痛苦,每个人对待的方法不尽相同。

陈重的做法是,每天晚上看桃子猪和宋雯表演节目,无休无止。当然啦,这个办法非常看似很积极,其实非常消极,因为越看越不可能睡着,从效果的角度出发,这个简直是南辕北辙。陈重已经连续11个昼夜没有安睡了,不过精神还是出奇地好。有时候,睡眠或许并不是必须的。为什么不让自己就这样僵持下去呢?

尚羊从朋友那边听到一个新奇疗法,有一定科学依据。说是晚饭吃得晚点,量多点,这样可以让身体集中精力去消耗葡萄糖,于是容易产生疲倦,就好乖乖合眼。这个办法灵不灵呢,只有尚羊自己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是说。22天过去了,她偶尔因为眼睛实在酸得掉出了眼泪,稍微闭目养神片刻,其余时间跟一只老鼠似的,在家里东窜西逃,不断挖掘可以入胃的食物。失眠问题没有解决,还惹上了狂食症,体重疯飙。

JUNE女士呢,她一如既往地抽烟,她的万宝路是一天4、5条这样地消耗。出去买烟的时候极端有成就感,就好象别人去扛大米回家一样。最近她屋子里的墙纸都被接连不断的烟熏成了红里带黑,煞有风景。不就是失眠吗?让它继续,我就是不睡,看它能把我弄成什么样子。睡不着也挺幸福的,我过去老是噩梦连绵,搅得我心神不宁,现在这样反而感到异常地平静与安详,感觉好透了。如果可以一直不睡,就一直这样下去吧,只是怕总有一天还是要睡着的,这梦还是要继续的。谁又能总是如愿呢?JUNE在失眠的33天里,比别人一下多出了一倍的时间,除了凶猛地抽烟,她又完成了一个新的作品,烟灰版画。这个作品是以威海路这条诡秘的街为原型的。烟灰,洒满了烟灰的,威海路。

W老师的失眠并非自愿,而是在实验一组A学的新动作,这组动作据说就是为了治疗失眠的。一旦研究成功,可谓造福苍生。然而呢,在辛劳卓绝的44天研究过程中,W老师自己已经尝到了失眠的滋味。44天,这个数字有点可怕?你认为正常人不可能那么久不睡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甚至有人一辈子不需要睡觉,我听说过,不过是他自己说的,大家可以不相信。我情愿相信他,本来这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估计说得多半还是亲身体会。W老师一向乐观,他以为再坚持个把天,这个课题就可以攻破,到时候,他自己将是第一个临床实验品,如果他能好好睡去,就证明这种疗法有效。搞了半天,原来可以正常睡眠的一老头,为了让失眠的人找到出路,自己失眠了,而且惟有让自己走出失眠,才能证明他这一系列的努力不是白费,这算哪门子事啊!很多事情,就是不断复杂化,但这是不得不这样去做呀,否则“努力”的“努”为什么是“女(汝)-又-力”组合呢?努力就是要复杂化,力不够,汝得又一次力,再又一次力,如此往复,好象生活一样,哪能说简单就简单地下来,你以为是电动木马?

失眠55天的潘有后,自从上次被小孩子米亚伤害了感情之后,得到高人避孕科学家9号老师的指点,现在她的诊所里当义工,也就是说没钱白干活。处于极端生活困境中的他,因为诊所的忙碌工作和严重的生活压力,精神已流向边缘,失眠就是初期症状。这9号也是的,怎么如此灭绝人性?潘有后已经是走投无路的人了,你干吗不给人家一点活路,多少让他在诊所上班拿点报酬,包食宿是起码的吧。还口口声声说小孩子残忍,我看你才是大吸血鬼!要榨干小潘同志的精血而后快?还是人吗?还有人性吗?……什么?这就是人性?

午言身上的刀口一直在流血,已经66天过去了,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动物,被JUNE软禁在室内。昏昏沉沉,好象没有精神睁开眼睛,但却实在也算不上真正睡着,比死更痛苦。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呢?就好似一个被皇后砍去四肢放置在酒坛子里的苦命妃子,剩下那个孤独的躯干在封闭的空间里徒劳地挣扎。午言这个时候才体会到痛苦有时候真是难以传达的,简妮当年的痛苦,他或许当时觉得是无理取闹,但那感觉是真实存在,狠狠地,重重地,却被他一笑而过。是报应,是惩罚,更是一种体验和领悟。发现同情的真谛,更好地去理解别人,而不是惟我独尊。领悟的过程是痛苦的,但从此之后,他或许能发现生命的新的真相。

48、
潘有后终于等来了第二个周末,老时间老地方,他虔诚地守侯在那看不见的门前。傍晚,米亚还未出现。远远地,似乎也瞧不见那烟红色的单车。他顺手抽了根烟出来点上,时间还有,并不着急,小姑娘总会来的。
他边抽烟,边有事没事瞎琢磨起来:
我当初是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学习的呢?好象现在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呵呵,看我这活得,多么幸福!经常遗忘是精神丰富的标志,看来我已修炼到一个境界了。抛下这个问题,如果W老师同意我去学A学,我学这个怪本事派什么用场呢?哦,对,我记得,我准备学会之后从事进一步的行为艺术工作。这是我的高尚事业,神圣不可轻视。当然,我的事业迟早会给我带来经济和名望双丰收,我早就预料到,这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妈或许会对我刮目相看。其实我并不是坏儿子,我也想让妈过上好日子。可惜有时候我和她的想法无法及时沟通交流吧,更可能我们从来没有试图去沟通过?不想了,反正苦日子不会持续多久了。我学完这个就算熬出头,一定可以拿出来大秀特秀一番,到时候艺术圈子里的那帮家伙估计得对我刮目相看,哼哼。过去我的那些实验作品太缺乏拿得出手的技术,多数是蒙人,说实话也没蒙住多少人,大家好象看过太多皇帝的新衣,对此都具备免疫力,不再买帐。我这回学的是真技术,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心里也踏实,不怕被人说是江湖骗子,因为我有厚厚的底子了。这个A学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学起来容易吗……

远处一个红点朝他移近,米亚该来了。
5分钟后,小丫头出现在潘有后跟前,好比一个装着轮子的糖果罐头。米亚今天的连衣裙可光鲜了,乳白的裙子上点缀着星星般的糖果图案,五光十色,让人感到了夏天的一丝甜味。米亚从潘有后的身边掠过,似乎没有企图搭理他的意思。潘有后这回急了,赶忙上前拦住了她。“小亚啊,怎么不和叔叔打招呼呢?还记得吗,叔叔今天要跟你一起去见老师学习A学哟。”米亚懒洋洋地打了个娇憨的哈欠,淡淡地答道:“这事啊,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了。老师不喜欢收新学生,我一个就够了,一对一比较好。”其实当时米亚根本没有跟W老师提这事,一来她可能真的不愿意突然多出一个人和她一起学,二来她当时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明摆着给忘到脑后十万八千里。

此时,夏夜傍晚透明的天空刷过一辆飞机,可以看得很清楚,呼呼而过,好比一个一笑而过的男人般心不在焉却残忍无比。
“米亚呀,那你叫叔叔我怎么办呢?好孩子,算叔叔求你了,带我去见见老师,我自己跟他说,我是充满诚意的呀,而且学习A学对我的未来非常重要,这事我一定要尽全力去争取。”潘有后恳切如一条向主人讨骨头吃的京巴。
米亚对此视而不见,笑而不答,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消失在那隐身的门后面。潘有后呆呆地望着她,像电影里科幻片的主人翁穿越时间之门时的奇异景象,无奈地叹了一口衰气。

49、
Monk有人翻成和尚,有人翻成梦客,都好听,这个几乎戴过这世界上所有种类帽子的老头子Monk,这个爵士乐史上最伟大的钢琴手Monk(如果你也同意的话),这个演奏时手里有时夹着雪茄的疯癫病人Monk,这个一边抽烟一边用一块白色小手帕擦汗的怪人Monk,这个离不开他妻子Nellie的老孩子Monk,这个用音乐来复制意志本身(语出叔本华)的哲人音乐家Monk,这个在关于他的记录片《Straight,No Chaser》中表情晦涩的脸孔Monk……从这组排比你可想而知我对他的欣赏和关照。

此刻,我躺在酒吧里,听着他著名的“Round Midnight”(午夜时分),我仿佛看到烟幕中Monk老头正在酒吧的那架爵士钢琴前弹奏,有帽子,有烟,有白色手帕,有混沌,有酒神的舞蹈。最后的一口伏特加入口,嘴唇带上杯口的盐粒,适合女孩子的Salty Dog(盐狗)。我深深体会到,只有Monk让我暂时放下脑袋里的矛矛和盾盾,去凝视一个更加痛苦的受难的艺术灵魂。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是个艺术家。

整个酒吧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而我却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甚至每一个即将告别或者已经告别的灵魂。
酒吧里头有一帮人围坐一起看片子,让我进去看一眼,原来是我前些日子寄回克莱因蓝的一盒录象带。里头有我在森林里的一些情景,不过是无声的。那群人似乎妄图从我的口型中读出什么结论。这好比《迷惑》(La captive)片头处男主角反复播放女主角在海边嬉戏的录象,试图从她的口型中发现什么秘密。
抓不住的。
简妮一身猎人打扮躺在克莱因蓝里,没有人认出她,也许根本没有人看到她,她是一个存在体吗,我不敢确定。她终于出现了,虽然没有人看到,但这个关键的出场,是否意味着故事走到了尽头?

50、
维科说过,人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话从来不能像声音一样变成你的一部分。就像海,你最终不能听见它,因为它已成为你不断听到的话语。”
“我渴望听到别人说话,可是没有人再愿意说话。”
“从那以后,他一直深爱着那个他一直不曾拥有的女孩,许是因为愚不可及的傲慢,或是他所处的城市的沉默愚昧……”
“重返凶案现场有人是因为内疚,我正好相反!”
“花让我悲伤,美丽娇艳而几天后就凋谢。”
“你怕死亡吗?”
“不,我怕生存,怕无可回避的人生。”
“明天是否能见面?”
“明天我就去当修女。”
——《云上的日子》中部分对白

明天我就去当猎人。
我是长大后的米亚,现在的简妮,我的真名是桃子。
爷爷曾经说过,这世界上最富有诗意的工作,一个是邮递员,一个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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